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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零四章:天地翻转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忙是颔首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上说的真有道理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没有吭声,继续算账,等这账算清楚了,方才抬头:“赵东家,这账你过目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本想摆手,自己哪里敢过目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细细想来,陛下都算了这么久,实是说不过去,忙是将账本接过,看过之后,小心翼翼道:“没错,陛下真是多才多能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小小作坊,盈利却是不小,养活了这么多人,不易。”弘治皇帝面带欣慰:“在这里,看到你们在此立足,安居乐业,朕的心里,也就放心不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连连点头:“是,这是托了陛下的洪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,弘治皇帝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当初,赵时迁就是这么和自己说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道:“这不是托了朕的洪福,是因为欧阳志,因为许许多多,不畏庙堂之中流言蜚语,敢于真抓实干之人,他们尽心竭力的结果。朕哪里有什么功劳呢,不过……朕倒真有爱民之心,若无此心,便亏对列祖列宗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哽咽着想哭,太幸福了,居然可以和皇帝拉家常,弘治皇帝说起列祖列宗,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祖宗,祖宗十八代,也没自己的运气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微笑:“朕这些日子,见了形形色色的人,终是明白了一个大道理,那就是,这世上,最好收买的,就是寻常百姓的人心,只要朕给一丁点的恩惠,他们便感恩戴德,打心眼里,对我大明,死心塌地。哎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摇了摇头,什么是百姓呢?他们其实个个和赵时迁一样,他们要生活,自有自己狡黠的一面;可他们虽是历经苦难,却也不失骨子里的淳朴。

        朝廷是希望收获百姓们的淳朴或是狡黠,主动权,不在小民们身上,而是在天子,在百官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头的天色,已经暗淡,弘治皇帝瞥了赵时迁一眼,拍拍他的肩:“朕……还有许多事要办,要走了,在这里待了几日,叨唠了你这么久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敢,不敢。”赵时迁红着眼睛:“陛下是圣明的天子,人又和气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居然开始哭鼻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的眼圈也红了,他微笑:“朕会记得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草民也记着,记着陛下的恩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将脸别到一边去:“你这账目太凌乱了,这几日朕帮你归类了一下,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,后续请了账房,朕留了一个大致的便笺给他,他看了便笺,就知道该账目的明细了,还有……以后请账房,要舍得花银子,外头都是七两银子一个月,你却是五两,你说,这招募来的,能是用心的人吗?账目是大事,稍有差错,亏得就不是几两银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脸一红,支支吾吾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哈哈一笑:“好啦,朕又胡说了,自此,你我天各一方,此别,只怕终身难见,不过……有一日,若是朕老了,朕的儿子,长大了,朕哪,就做一个甩手掌柜,让儿孙们给朕去处理那天下的琐事,到了那时,朕来会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,要跪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绷着脸:“站直了,送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,是。”赵时迁勉强站稳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已是开了账房的门,背着手,在这外头,早有百官和宦官在此恭候。

        人们自动给弘治皇帝分开了道路,而后,拥簇着弘治皇帝出了作坊。

        账房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的眼泪滂沱而出,他突然发现,自己竟有些舍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朱先生……不,陛下……和自己虽是几日相处,他万万想不到,陛下是一个如此随和的人哪。

        方才勉强稳住的膝盖,现在又不禁的软了,他跪在地上,竟是呜咽哭泣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久之后,门却是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却见方继藩探头探脑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见状,忙是擦泪:“呀……齐……齐国公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从前总觉得小方这个人……哎……一言难尽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现在,他觉得小方一下子伟岸了,原来齐国公是一个如此沾地气的人,从不摆架子,想想自己遇到的官,不,自己压根就没有见官的机会,哪怕只是从前遇到的一个保长、甲长,那气派,简直尾巴要翘上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齐国公呢?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呀。”方继藩笑吟吟的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齐国公不知有何吩咐。”赵时迁肃然起敬的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搓搓手:“那个……工钱,能不能结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忙道:“是这样的,我们七八个人,在此做了这么久的工,当然,都是小钱,可是……凡事都有规矩啊,陛下脸皮薄,不好意思开口,也瞧不上这点小钱,可我细细想来,不能惯着你拖欠工钱的毛病,老赵啊,你是作坊主了,这个毛病,不能惯,赶紧结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忙点头:“噢,好好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忙是回到书桌边,敲着算盘,八个人的工钱,一一得一,一二得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三两六钱银子。”赵时迁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道:“四舍五入,凑个整数,二十两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觉得齐国公算数不太好,可细细一想,也罢,忙是取了二十两银子的银票,方继藩接了,他忍不住感慨:“这是血汗钱啊,为了挣这钱,别人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了,赵东家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齐国公,您慢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朝他摆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赵时迁忙是追出去,一面打躬作揖,一面道:“齐国公,谢谢了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!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已是去远。

        圣驾已是有一些距离了,方继藩策马追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片刻之后,弘治皇帝已是驾临容城县县衙。

        群臣个个面如土色,因为……他们已经看到,吴宽的头颅,悬挂在县衙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陛下此番雷厉风行,实是太过严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杨一清等人,已是惴惴不安,静候处分。

        欧阳志则随驾,当初,他就随驾宫中,和陛下是有默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升、马文升人等,虽是置身事外,只是……陛下今日之举,足以令他们深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坐下,方才才步入了衙堂,弘治皇帝道:“继藩,你方才去哪里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道:“陛下,儿臣和他们告了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,道:“结了工钱?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一愣,随即道:“陛下真是明察秋毫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微笑:“朕的工钱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无言,这有点不要脸啊,还有节操吗?

        他笑吟吟的从袖里取出那一张银票,道:“陛下的工钱是四钱银子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总要有零有整才好吧,将这银票拿来朕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: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得已,将这二十两的银票递上,弘治皇帝收了,面不改色:“通州诸官……来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杨一清人等,已是脸色铁青,上前,拜倒:“臣等……有罪!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不敢说万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……真的会死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淡淡道:“吴宽曾与朕,亦师亦友,今日伏法,朕有万般不舍,可这是他咎由自取,戕害百姓,颠倒黑白,罪无可赦,非朕不能容他,而是他自取灭亡!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,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呷了口茶。

        杨一清等人拜在地上,惶恐不安的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闭上了眼睛:“可是你们呢……通州新政,一塌糊涂,你们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?你们自己说罢,朕该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    杨一清面如死灰,他心知自己铸了大错,道:“陛下,臣只相信身边人的一面之词,不能做到明察秋毫,所行只政,俱为想当然耳。臣自诩自己曾有马政的经历,目空一切,以至如今,贻害百姓,此……不赦之罪也,臣……”他眼里含着老泪,到了今天这一步,既是羞愧,又是悲凉。

        宦海数十年,混到这个下场……真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臣请步吴宽后尘!”

        身后几个县令,都吓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杨府君,你这是坑人啊,你要步他后尘,想要死,可是我们不想死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点头,侧目看了一眼方继藩:“继藩,朕再来问你,你以为,当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一脸痛心的道:“陛下,若是诛杀过多,恐伤天和,儿臣最是怕血,见了血,便忍不住头晕目眩,今日,吴宽已经伏诛,若是再造杀孽,只怕很不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马文升等人纷纷点头,姓方的,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,这话………倒是说的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弘治皇帝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,臣以为,不妨……革了他们的官职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县令们,都松了口气,罢官了……这样也好,不失为一个富家翁,至少,比吴宽的结局好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方继藩笑吟吟的道:“而后,罢黜其为吏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所有人懵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做吏?

        这算不算是侮辱呢?

        杨一清更是面如土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当年,他就是为了这欧阳志提拔小吏为官,而怒发冲冠,选择了到通州推行新政,哪里想到,这些小吏真的做了官,而自己堂堂杨一清,居然……成了吏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转眼之间,天地翻转!

    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去睡了,今天调一下作息,这样上午就可以更新,晚上早点睡。